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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

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即使跌入深海，奇遇也会出现在抬头的瞬间

小记者 陈龙雨

在我的印象中，考古一直是一个神秘而又未知的职业，它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。它似乎无声而又冰冷，与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关系。这一切，直到我遇见许宏老师，才得到答案。

从许宏老师刚进门起，他便给我留下了和蔼可亲的印象。他脸上带着亲切，令人安心的微笑。几乎我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，他在回答前总要加上一个：“这个问题很好”或“我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”。其中他的一个回答让我记忆犹新，当同学们问到：“听说当时你原本报考的是北京大学文学专业，但后来因为差几分的缘故没有上成。你当时也被迫结束了自己的文学梦，又被分配到了山东大学考古专业。当时的您完全不知道也不了解考古，那你又是怎么爱上考古学这个专业的呢？”许宏老师回答到：“当时的我确实对考古这个专业毫无了解与情感，但无论如何考上这个专业，也是自己含辛茹苦三年的结果，就算自己不喜欢，也要逼迫着自己学下去。”先不谈别的，光是许老师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已经足够每一个人学习了。日常生活中我们碰到不爱做的事还会急躁，但许宏老师就算不爱做，却依然坚持了四年。在与考古学日复一日的接触中，许老师也发现考古学不是枯燥无味的，正相反，考古学中充满了美，例如考古学的发现之美，也就是人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心；还有思辨之美。而何为思辨之美呢，许老师自己也说：考古人经常把自己形容为侦探，我们收集支离破碎的材料，再通过缜密的逻辑、推理、思辨，到最后尽可能地拼合历史的碎片，最终接近历史的真像。因此，考古人经常自诩自己的学科，是文科中的理工科。许宏老师还提到，他明知道考古可能会充满危险，但许宏老师依然不断坚持。当我们问起这个问题时，他的回答是热爱一直驱使着他吧。这也让我想到了一句话：所念皆山海，山海皆可平。从不喜欢到喜欢，再到热爱最后到成就。我们也要找寻自己所热爱的，找寻自己愿意去坚持的。为了目标不断努力，坚持不懈下去。

当然每个人都会经历人生上的滑铁卢，正如动漫电影《深海》中所说的，即使跌入深海，奇遇也会出现在抬头的瞬间。如果那一刻来临我们不要紧张，更不要害怕，也不要退缩，坚持下去，相信总是会有收获的。

许宏教授在“对话大咖”少年成长营进行分享

许宏：阴差阳错，成就终身挚爱

小记者 张绚溪

你听过二里头遗址吧？二里头遗址是研究华夏文明的渊源等重大问题的参考，是中国最令人瞩目的古文化遗址之一，学者们普遍认为这证实了夏朝中晚期都城的遗存。二里头遗址是考古学家许宏带队发掘的，许宏听说过吧？

许宏1963年出生于辽宁盖州，从小就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，在高考那年，作为一个文艺青年的他因为分数不够与北大中文系失之交臂，无奈下选择了山东大学的考古专业，正是这样一个迫不得已，却使他一辈子投身于此，成为热爱。岁月无情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许宏如今已经退休，然而他笑着说要退而不休，他已是20年的考古队长了，从田野考古到“沙发考古”，数十年来默默深耕在考古的土地上，不仅发现了“最早的中国”，还小心翼翼地捧出了超级国宝“绿松石龙形器”。作为年轻一代的我们或许不理解考古的意义，其实，考古可以唤起失去的文化记忆，除了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外，还可以让我们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，安顿身心。他这样诙谐地描绘考古人：既是侦探，又是翻译，既需要能找到文物的蛛丝马迹，也要把文物上的重要内容解密出来。

我们对许宏老师进行了如下的采访：

Q：我们很好奇的是，在考古发掘当中，考古工作者应该如何保护文物和自己呢？

A：首先，文物是不可逆的，其次，文物可以唤起我们失去的文化记忆，所以每一位考古工作者都对文物是极为珍惜的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，我们在进行向下挖掘时必须要报批，这其实就是对文物一种慎重的保护。所以我们国家有些建筑工地在开工时就会拉横幅“大干快上，把考古耽误的时间抢回来！”（笑）这可以看出我们其实是很难的，细的时候就像绣花一样，因为文物其实是易碎的，有些甚至是易腐烂的。就比如说我们挖掘出的“超级国宝”绿松石龙，其中就包含了超过两千块细小的绿松石，我们甚至用竹签用牙签一点点剔除。稍微不慎，一点点错位，我们的信息可能就无法复原了，“龙”可能就无法出现了。这可能就是我们发掘的文物与潘家园的最基本的区别。至于如何保护自己，那大概就是依赖各类高科技吧（笑）。

Q：在大家的印象当中，考古人的生活一般都是紧张刺激，充满危险，那么您认为真正的考古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，您又是如何度过一天的？

A：其实我认为大家对于考古人的生活融进了许多想象，好像都是取材于电影那种。其实我们大量的生活都是默默无闻的，非常艰苦的，踏踏实实的，因为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农村，甚至是边疆地区，有时候甚至两周都洗不上一次澡，这其实才是我们工作的真实状态和全貌。只有耐得住寂寞，守得住辛苦，而你自己又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一做的事情，你才能将这件事做下去。在我看来考古分为两种美，第一种是发现之美，第二种是思辨之美。我更看重第二种，也就是运用逻辑分析推理，甚至一点自己的想象力，才能最大程度的接近历史的真实。这可能也是考古被称为文科中的理工科的原因吧，考古其实是一个综合性的学科。

Q：其实作为考古学家来说，工作常常是默默无闻不足为外人道的，您当初又是为什么会选择考古这个专业的呢？

A：这个其实挺有意思的。我们其实作为人都想实现自己的价值，但这其实也只是一方面。你可以有金钱上的追求，也可以有文化上的追求。我觉得最重要的应该是跟着心灵走，跟着感觉走，找到自己的热爱，并且做好了，获得社会的认可，这也就是我们在工作中获得幸福感的来源。甚至是我们现在跟研究生直接就是说“跟着你的感觉走，找到你想要做的”，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Q：如果您被北大中文系录取了，您认为您现在的生活是怎样的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？

A：肯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，当时我们都追中文系，但是如果让我现在回到17岁时，我还是会选考古。因为历史已经够精彩的了，没有必要虚构了。与其让我当一个作家，我更愿意当一个社会科学家、学者，同时我还能够写作，我觉得这个更适合我。如果我当时在中文系的话，我现在可能会从政，或者做其他的工作，我没法想象，因为历史不能假设。

Q：您为何喜欢给公众讲考古故事呢？您希望您的短视频带给青少年怎样的影响？

A：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。本来我是一个严谨到偏于保守的考古学家，尤其是我在学考古的时候，整个国家还在一个向上走的阶段，考古还是一个小众学科，绝对不敢想象20多年之后，考古竟然成了一门想学的学科，绝对没有想到这样的变化。社会在变，时代在变，你在变，我在变，我没有想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，我自己也是互联网时代的产物。我一开始也是执着于田野和学术，认为向大众普及和我没有关系，那是极少数人干的，但是当国家和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，国民文化素养提升起来了，越来越浓重的社会责任感被唤起。如果没有人看到的话，那我们的工作价值何在？也就是说，我们的文化产品应该让公众知道。我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唤回我们失去的文化记忆，这样的工作我们做的不够。一开始，我们把大量工作花在了专业技术上面，和公众有渐行渐远的感觉。但到了我们这代人，恰好我有文学底子，又开始玩博客，觉得这个很有意思。有的公众喜欢提问，很有代表性，我也就认真回答，相当于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只要是我自己编辑好了，大家就都能看到了，这种对话感，交流感，沟通感，让我感觉很好。

Q：之前您曾在十三邀的访谈中提到“夏是中国人心中一个拂不去的梦”，请问您认为为什么中国人会对夏朝产生这样的执念和情节呢，夏朝在中国历史上又承担一个怎样的分量？

A：这个很有意思。首先大家都知道司马迁，他所撰写的《史记》中提到，中国古代王朝其实是从夏开始的，这相当于是我们所说的一个“成年礼”的概念。大家都知道在所谓的原始时代，那时候还没有国家，所有人都寻求平等，再到后来的小国寡民。夏其实是作为一个“家天下”的转折点，中原王朝的应运而生，这当然可以算是一个历史节点。这同时也是一种情节，一种民族记忆。但同时一个很有挑战的点是，甲骨文是3300年前才出现的，且我们目前所能追溯的历史节点最早也只到公元前841年。这些古人留下的文字都是夏以后几百年的事情了，相当于我们现在看宋代（笑）。且对于这些扑朔迷离的历史我们也会产生很多疑问：二里头究竟是不是夏？它有没有可能是早商？夏商的分界线到底在哪？这些答案由于没有文字的记录，仍处于被探索的阶段，没有标准答案。这其实是一个学术研究的常态，而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研究。考古发掘其实就是一种同步的完善，更正，甚至去颠覆我们既有的认知，而这也本身就是科学的常态。

正如许宏老师所说“我从考古中获得的乐趣远远超越了我的付出。我们考古人苦中有乐，苦中找乐，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！”与许宏老师面对面，会感受到他对考古的感情，在人生的十字路口，我们不妨追随自己的内心，找到自己的幸福！

许宏教授与“对话大咖”少年成长营小记者们进行交流

考古是一件苦中有乐、苦中找乐的事情

小记者 钟子杰

许宏担任河南洛阳二里头遗址的考古队队长达二十年之久，主要研究方向为夏商周考古和中国城市考古，在中国文明形成和早期国家的考古领域方面有着卓越的贡献。

他将严谨的考古学知识用轻松易懂的方式叙述出来，跟随他的笔迹，夏商周以前的神秘中国将一览无遗地呈现在我们面前。

问：您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考古的？为什么喜欢？如果可以重新选择，您还会选择考古吗？

答：我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考古专业的，我喜欢文学，报考的是北京大学文学专业，但是考试失利，几分之差让我与北京大学失之交臂，被分配到了山东大学考古专业，在学习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考古的乐趣，就越来越喜欢考古了。后来，我又把我几十年考古工作的思考、收获集结成书出版，受到了大家的认可和喜爱，成就了我的文学梦。人生不是固定的公式，有时候不同的路也可以到达相同的终点，只要你足够努力。

做考古就像做侦探，根据收集的文字、物件、场景等资料进行分析、推理，尽可能地拼凑历史的碎片，使其接近历史的真相。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获知真相，但仍怀着最大限度接近真相的执着。

做考古像做翻译，遵循历史、文化的演变，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把历史表达出来。

做考古也像做科研，不断质疑，不断推翻、重构。

考古并不限于古代，从上古到上一秒都是历史。没有历史就没有根，没有根就没有未来。如果可以重新选择，我仍然会选择考古，因为我已经被考古的发现之美、思辨之美深深吸引了。

问：成为一位考古学家，要具备什么条件呢？在大众的印象里，考古是紧张、刺激、危险的，您认为真正的的考古生活是怎样的？有没有遇到过特别艰苦的条件，是如何应对的？是什么让您可以坚持下来？

答：做考古需要吃苦耐劳的毅力、渊博的学识、缜密的思维、丰富的想象力。

考古人都是有野心的，希望通过收集的材料能了解人类的全部，他们穿梭于城市和乡村，穿梭于古代和现代，穿梭于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。

大众对考古人的生活融进了许多想象，可能大多源自于电影情节。其实，大部分考古人的生活都是默默无闻、踏踏实实的。考古的工作条件非常艰苦，工作场地不固定，经常要在边疆、乡村、荒山野岭、建筑工地工作，饮食、住宿、物资条件都很有限，有时候两周才能洗一次澡，这些才是我们的真实状态。但考古人总能凭着对考古的热爱做到苦中有乐、苦中找乐。只有耐得住寂寞、守得住辛苦，而你自己又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，才能坚持下去。

考古是综合型的学科，只懂考古的人做不好考古，要一专多能、与时俱进。随着科技的进步，我们也要不断学习新的探测、检验方法和工具。教科书通常都是滞后的，所以我们要多读杂书，要有跨学科思维，正如庄子所说“无用之用方为大用”。读纸质书的效果是其他形式无法替代的，但是我们可以看纸质书、听音频、看视频相结合，利用碎片时间学习。

每个人的人生意义是自己赋予的，要成就自己的理想和抱负，永远应该追求做更好的自己，不必与他人比较。跟着本心、感觉、兴趣走，无需刻意追求名利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，我也会退而不休，继续进行考古方面的写作，并通过微博、视频号等网络途径普及考古知识，即便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，我的生命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延续。

许宏老师亲切、幽默，整个访谈过程轻松、愉悦，他的话就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，悄无声息地让我们汲取了精神的营养。

许宏老师提到的跨学科思维、无用之用方为大用，让我想起了有一次我和妈妈的聊天，妈妈也说了一样的话。当时我有些偏科，认为有些学科没什么用，没有兴趣学。妈妈说，虽然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，买菜用不到解方程、微积分，做饭用不到化学实验，搞卫生用不到哲学，学这些好像没有什么用。但是，所有学科的设置都是有科学依据的，它们组成基础的知识体系，以后无论你选择什么专业，这些都是最底层的知识基础组成部分。而且在学习这些学科的过程中，也是对我们的大脑进行多维度训练的过程。妈妈举了两个例子，第一个例子是生产一个产品，例如一双运动鞋，它包括了外观设计、人体工程学、物理学、材料学等等学科知识，任何一个事物都不是独立存在的。第二个例子是建房子，建房前要根据建筑设计进行结构设计。那么建10层和建20层的基础结构肯定是不一样的，因为它们承受的荷载不一样。如果按照10层设计建成的楼，若干年后想要加高到20层，是不可以的，因为它的结构不足以承受20层的荷载。建房可以推倒重来，但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。但人生是无法重来的，如果我们现在不把基础打好，十年后才后悔，是不可能时光倒流的，底层知识结构（不只是学科知识）会影响我们能走多远。

许宏教授与“对话大咖”少年成长营小记者们合影